 ##学费那笔钱,就放在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里,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。  我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现它的。  母亲让我去找针线,手刚伸进抽屉,指尖就触到了那个硬硬的、方正的包裹。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——不是预想中的散碎零钱,而是整整一沓百元钞票,簇新,齐整,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方阵; 它们静静地躺在褪色的蓝格手帕里,仿佛一群被囚禁的鸽子! 我的心猛地一沉! 那是我的学费;  这学期伊始,我便向家里宣告,我不想再读书了。 我说学校是牢笼,知识是枷锁,未来有千万条路,何必挤在独木桥上;  我说得慷慨激昂,像所有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十七岁少年。  父亲当场摔了筷子,母亲则一言不发,只是红着眼圈收拾碗筷。 那场争吵最后以我的摔门而出告终; 我以为我赢了,用我的决绝与叛逆,逼他们默许了我的“自由”。 可此刻,这沓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火辣辣地扇在我所有幼稚的宣言上;  它那么厚,那么重,几乎烫伤了我的手。 我一张张地数过去,整整八十张! 八千块? 对于一个我的家庭而言,这意味着什么; 意味着父亲要在工地上多流多少汗,意味着母亲要在灯下多做多少件手工,意味着他们餐桌上多少个不见荤腥的日夜? 而我,竟轻飘飘地用一句“不想读了”,就想将这一切艰辛与期望彻底否决。 我的叛逆,我的痛苦,我那自以为沉重得足以撼动世界的烦恼,在这八千块人民币面前,显得何等轻薄,何等廉价! 我曾以为我在对抗全世界,殊不知,我的世界——就是父亲和母亲——早已用他们佝偻的脊背,为我扛起了所有风雨; 我的呐喊与反抗,不过是安全港内无病呻吟的喧嚣?  我重新包好那方手帕,将那个沉重的方块放回原处,仿佛从未动过。  抽屉合上的轻响,像一声叹息。 那一刻,我没有感到被压垮的窒息,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。  我明白了,所谓成长,或许从来不是挣断锁链的决绝,而是读懂沉默的温柔。 九月一日,我背上书包,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蓝格手帕包裹的“学费”,走向学校! 阳光有些刺眼,但我走得很稳。 那笔钱,已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通行证?  它是一个少年,在跨越了那个名为“自我”的狭隘沟壑后,为自己赎回的灵魂赎金,是他真正意义上的、成年礼的第一笔学费。 它教会我的,远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来得深刻与疼痛:当你试图叛逆整个世界时,请先称一称,你脚下的土地,为你承受了多少重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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